正義的邊界

咦?佔領行動結束了?沒差啦,反正那和本文沒啥關係……

每個人都在談服貿抗爭的事情,也來聊聊好了。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其實並不懂服貿,也一直沒空(翻譯:興趣沒大到打斷我手邊現有的事情)去關注它,因此我今天要說的事情其實與服貿本身無關,反而與服貿牽引出來的一大堆社會現象有關。

也就是學生佔領立法院與行政院的事。

合理的行動?

說起來,我身邊的人多數偏向支持服貿,反對學生佔領立法院。至於我,儘管對服貿沒啥立場,但我也始終覺得,學生運動佔領立法院是件相當負面的事情,畢竟這違法而跨出了社會框架之外。

然而翻翻歷史資料,合法=正確這種說法似乎也沒有那麼絕對,畢竟歷史上確實有不少重新制定出如今看來更好規則的人,當年面對前一群規則制定者,也動用了一些(對當時規則來說)非法的手段--這從美國獨立戰爭到甘地的不合作主義都是例子。當然非法手段並非總是改進社會時所必要的東西,而是要看現有規則框架的適應力,比方說台灣在 2011 年正式廢除刑法一百條,使政治犯一詞在台灣絕跡,就是個基本上採用合法手段而使社會規則得到正面修正的好例子。

不過「非法正義」這樣的概念也難免讓我有些不安--只要有「必要」,就可以隨個人判斷,任意無視某些法律?是這樣的嗎?

如果您是倫理義務論的支持者,那麼這件事沒啥好談,結論自然是肯定的--「做正確的事就是正確本身」。不管目的是否善良,又或最終是否帶來良善的結果,錯誤的手段就是錯誤,有毒的樹結出的果子並不能吃。但如果您與我一樣偏向目的論,認為「壞行動能導致好結果,在倫理上也說得過去」,那麼在違法佔領行政院的議題上,善惡之間的邊界……顯然也就模糊起來了。

為了避免輕率取得結論,我們或許應該更仔細地思考關於「必要性」這件事。

如何評估必要性

舉例來說,如果服貿條款中有一條,要求台灣必須對南韓空投毒氣彈,那麼佔領立法院抗爭就顯然大有道理來著。反過來說,如果服貿條款僅僅涉及變更台灣街頭垃圾桶的分佈密度,那麼佔領立法院似乎就屬於反應過度的行為。

當然真正的服貿條款不會像上面那兩個例子那樣,但服貿條款中究竟包括什麼呢?

在考慮手段是否合理之前,如果不知道服貿條款內文在講什麼,則價值評估(以及關於非法手段必要性的評估)根本就無法開始--不管對於學運支持者或反學運份子都是如此。

如果沒有看過服貿條款,就說非法佔領行動是對或錯,我想都是有欠妥當的。

社會與個人的利益

現在你看完服貿條款,想著可以開始評價了。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些事可以稍微提醒各位。

政治中一個很重要的部份,就是利益的分配。每一個政策推行都會有人得益,有人受害;有人得益多些,有人得益少點。這就是紛爭的泉源。

放任油價上漲會傷害汽車工業,但也會造福綠能產業,並減低政府對油價需要做出的財政補貼,使政府有錢去做其他事情,比方說老人照護。而電價上漲、解除農業保護、對 DisplayPort 插頭課稅、甚至推行女權與跨性別婚姻,在改善一群人現狀時,也往往會壓縮到另一群人的利益(或至少是既有利益)。很多時候,我們覺得一個政策該不該推行,取決於我們是用哪個群體的眼睛來看事情--而不是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用一雙能造福每一個人的眼睛。

別忘記,不管政策推向那個方向,被犧牲利益的人始終是存在的,如果不希望社會因此分裂,在政策推行讓社會進步的同時,也要給這些犧牲者留下某些其他面向的補償。否則這種事多發生幾次之後,人家就想要搞獨立了(因為都沒照顧到他),但國土又帶不走,想分離的人無法分離,這就會成為社會動盪的根源,從古至今皆是如是。

我的視角,大家的視角

而另外一個觀察點,在於我們對同一件事,重視的點往往各有不同。有些人會盯著損失而忘記收入(因為花了大筆錢旅遊而悶悶不樂,忘記看窗外的風光),有些人會盯著損失巨大而無視風險極小(如搭飛機怕墜機而不搭),有些人是看著機會而忘了損失(如在賭場下大注多骰兩把的人)。

以大陸企業進入台灣為例,有人盯著風險,有人看到機會。有人認為機會大到可以無視風險地猛衝,有人認為穩定才是優秀的投資環境而龜縮不前;有人想去外國公司上班,有人則擔心外國人跑來搶生意……誰對誰錯呢?

我從事的工作與你不同,對人生的規劃大概也與你不一樣,大家看事件的方法多半也不會相同--哪怕你我看的都是同一樣東西,且雙方都完全了解狀況會怎麼變化。

而這也表示,我們的重點大概也不會等於「大家」的重點,我們覺得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別人可能難以忍受。在我們說起或聽到「大家都覺得……」、「這會讓所有人……」、「對於任何講理的人來說……」這種話時,也請別忘記,其他的角度確實存在著。

與我們立場不同的人不見得是笨蛋、不見得不講理、更不見得是壞人或搞不清楚狀況。他們很可能只是角度與我們不同而已。

懷疑論者想界定正義,還真是麻煩。不過那也當然。廉價的正義可是有毒的。

啥?服貿?嗯,我就說嘛,這篇和服貿沒關係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