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定義權

剛剛偶然看了癮科技的《你會怎樣狠評這張相片?》一文。

文中大意在講:某人上傳了一張照片給別人批評,結果被留言批得體無完膚,被批毫無價值與攝影技巧,應該立刻遭到刪除。但沒過多久又爆出這張照片是有近代攝影之父之稱的布列松大師所拍攝的,而且最近剛以 265,000 美元成交……如您所想,接下來的留言毫無意外,大家開始改口稱讚這個作品多棒多具有藝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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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列松的照片,攝於 1932 年

不知怎麼搞的,這讓我想起小王子裡的一段描述:

假如你告訴那些大人們說:「我看見一間用玫瑰色紅磚蓋成的房子,窗裡有天竺葵,屋頂上有鴿子……」他們無法想像得出這間房子。你應該告訴他們說:「我看到一間值得十萬法郎的房子。」然後他們才叫道:「多麼美呀!」

不過這些其實都無所謂啦,真正讓我感到興趣的是報導下方的讀者留言。

這些留言,聚焦在「藝術評價」究竟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上面。

網友的意見

網友 shengkaijan 主張藝術是主觀的。他認為評判一件作品是否為藝術,完全是依據閱覽者感受到的心情為何。他說:

我一直相信如果有平行宇宙的話,蒙娜麗莎的微笑很有可能會被丟掉
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哪怕全世界都覺得那是垃圾,對你而言也是無上的藝術品.
……(略)
所以,看不看得出是名家又如何?
以這個攝影作品來說
如果你是個欣賞者,只要作品無法感動你,那對你來說就是垃圾無誤
如果你是個收藏者/投資者,那請掌握作品相關背景因為對你來說已經不是作品是否觸動你心弦的問題了.

網友 EIGHTS 則提出反駁:

看shengkaijan 版友的回應這就是一般人在踐踏藝術價值的看法,
原因是你看不懂它就沒價值,你欣賞它就變成無價之寶,
一切都是以自我為中心。
藝術不是這樣的。
如果真看不懂,那有可能是自己的經歷不足,知識不足,人生再歷鍊一些,
也許某一天你突然就看懂了,但也有可能一輩子也不懂為什麼。
……(略)

另一位網友 nimsbnims 則用道德相對主義舉例,他提到道德相對主義發展到極致,會讓我們甚至不能對希特勒提出道德譴責 [*] :

……這只會造成虛無主義而已。比較接近的例子是道德絕對論與道德相對主義。有人批評道德絕對主義往往是以自己的偏見去評斷他人,但道德相對主義在這方面並沒有比較優越,有些事物我們恐怕都難以苟同,好比希特勒屠殺了數千萬的猶太人或日本人利用中國人進行生化武器的實驗。利用道德相對主義,我們可以很輕易得到我們「不能」批評兩個始作俑者的罪惡,因為一切都是「相對的、主觀的」,所以我們無法「客觀的」批評。請問真是如此嗎?倘若如此,那道德相對主義應該早就成為一門顯學了,但顯然不是,因為它有如此嚴重而且無法修補的漏洞。
同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藝術,打從人類尚未使用文字以前就已經有美醜的概念,有藝術的概念。如果藝術是虛無到每個人都可以顛覆概念、每個人都可以改寫定義,那很抱歉,就沒有藝術這個詞,更別說有藝術這個概念。畢竟你怎麼可能對於一項你根本無從定義起的事物做出評論?藝術的彈性很大,並不代表藝術就沒有個基準,各大學的藝術課程也不是開假的,不是嗎?
……(略)

(詳細對話請見原討論串[†] )

很有趣的討論不是嗎?

說到底,這其實是對藝術 [0] 這兩字定義的爭論。

何為藝術?

認同藝術是主觀判斷的人認為,藝術評價不存在客觀,或至少是足夠客觀的標準,因此我們無法和其他人討論藝術問題,只能隨心底的感動與衝動發表僅僅適用於自己的意見;周圍的人可能壓根不存在這種感受,因此無法理解。

反之,認為藝術具有客觀性的人則認為,除了個人獨斷偏見與心情以外,這個世界上存在,而且也應該存在著一套可用來批判作品可否稱為藝術的外在條件。在藝術客觀論者眼中,我們未來某天,或許有機會能列出所有能構成藝術的條件,並藉此造出一具「自動藝術評價機器」。而這機器評價出是藝術的作品,在我們眼中,也會普遍覺得其具有藝術性。

就我看來,這兩種說法都是對的--只要您選對了語境的話。

現實世界的情況

先不提語境這種抽象辭彙,我們來看看現實世界。我很肯定,我們確實可以在「藝術」這個辭彙中找到某種程度的客觀性。

比方說,大多數人都會認同「大自然是最棒的藝術家」這句話,絕大多數的人都能體會「蒙娜麗莎的微笑具有某種型式的美」、「思考者雕像是鬼斧神工的造物」。關於這些東西在藝術性上的評價,大致上舉世皆同鮮少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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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羅拉多大峽谷的日出。

但另一方面,有些東西的評價卻充滿歧義性。比方說輕小說《涼宮春日的憂鬱》有藝術性嗎?電影《羅拉快跑》又如何?我前陣子還讀到政論節目主持人 Robin Day 生前曾說過《亂世佳人》很難看,每次看到一半都睡著……我相信您此時一定想起半卡車心有戚戚焉的例子--別人覺得是藝術,但自己壓根不懂,甚至覺得對方狗屁不通。

另外,有些藝術標準則明顯只適用於某個時代。這在建築領域中特別明顯:幾乎所有我們唸得出名字的建築風格,都源自於貶義詞與否定詞,比方說巴洛克 (Baroque) 就是源於葡萄牙語中的 barroco(指「不規則的珍珠」,顯然是在暗示原先流行的文藝復興風格才是圓珍珠) [1] 。在梵谷死前的年代,他的作品在藝術領域中的評價顯然不怎麼樣。 [2]

如果您認為這是梵谷當年曝光度不夠或很不幸一直沒有遇上真正的行家,那您還可以看看《退稿信》這本書以茲補充。當您讀到《郵差總按兩次鈴》的作者宣稱自己是因為小說被退稿太多次,對一天到晚送退稿信的郵差印象太深時,你多半會開始質疑各領域專家對作品的評判力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類似的例子還有近幾年發生的《傲慢與偏見》慘遭退稿事件 [3] 。

除此之外,更多藝術具有鮮明的領域性。您能理解將馬克士威方程組重組後,產生的新方程式型式和波動方程式完全相同,且在波速位置上居然得到唯一常數C,那種萬象歸一的精神衝擊嗎?那道方程式被許多我認識的人視為精美的藝術品。對很多醫學院學生來說,人體結構則值得配上相同的形容。另一方面,許多歐美人視中文方塊字具有奇異的魅力,但我卻鮮少聽說中文文化圈中有誰對漢字造型表現出相同的狂熱。

在看 Discovery 時,從屋瓦的製作工序,到方尖碑,到對伊拉克的攻擊計劃……您會看到片中幾乎所有領域的人,都把自己所狂熱拼搏的東西--不管抽象或具象--全都冠上「藝術」這個冠冕堂皇的頭銜。

如果這些在現實世界中被稱為藝術的東西,存在有一個共有的定義,那麼他們的共性究竟在哪裡?

藝術評價需要律定語境

聽我囉唆到這裡,想來各位已經多少體會到:「藝術」在限定的語境、限定的背景時空、以及限定的欣賞人群中間,確實具有一定的客觀元素。比方說蒙太奇是電影藝術中的重要組成,而英雄原型則是戲劇美學中的核心要素--而這些辭彙都可以被定義,因此也能間接帶出藝術在此一領域中至少是部份的定義。但是反過來說,如果不刻意去限定範圍,則藝術標準會迅速發散到幾乎不存在任何客觀參照的地步(如僅僅將藝術定義為:讓人覺得愉快)。

回到文中那張照片,它誕生於 1932 年相機小型化的黎明期。我們無需注意其他條件差異,光是時間上的落差就足以毀掉這張相片的藝術評價。那時候的攝影理論和藝術標準,和現代之間雖然不是沒有共性 [4] ,但顯然也存在著相當程度的歧義。

要讓藝術標準具有客觀性,可被嚴肅對待,則必須嚴格限制其時、空、知識域等多方面的邊界。

波斯地毯花紋著迷的 17 世紀人,未必會與碎形科學家有著共通的藝術語言。而誰有定義藝術的資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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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型火焰 Jonathan Zander 製作,CC-BY-SA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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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0 ~ 1600 年伊朗的波斯地毯

作為本文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問題,您覺得《初音未來的消失 [5] 》這首歌,能算是藝術品嗎?

補充與參考

  • [*] 本回引言中,nimsbnims 網友提及的道德相對主義的弱點也很有意思。不過我認為此一問題是有辦法在道德相對主義的框架下被克服。然而因為那實在太過囉唆又無關本次主題,就下次再敘吧。
  • [†] 注意:本文定稿時留言只進展到第一頁,後續留言內容與本文不見得有所相關。
  • [0] 本文中的「藝術」並非某個人或某本字典上提出的特定定義,也非是我個人的定義,而是依據世界上眾人使用這個詞的方式,透過舉例與對例子的分析,嘗試歸納出在現實中被人使用的通常涵意。
  • [1] 資料來源:圖說年表西洋建築樣式, p39
  • [2] 梵谷生前唯一售出的一幅圖,《紅色葡萄園
  • [3] 這是 2007 年的新聞,見:網友轉貼中時報導。請大家不要做這種實驗給出版社製造麻煩。不過話說回來,實驗結果還是頗值得省思就是了。
  • [4] 此處所說的「共性」是什麼呢?最精確的回答是「讓人感到強烈的精神衝擊」或更精確地「對於擁有適宜背景與價值觀的人來說,都能感到強烈精神衝擊」--凝聚「共性」是藝術客觀論者所追求的目標,但以上回答依然不能成為藝術客觀論者的好答案,因為將「感覺」放到檯面上來討論,這種論述本身就否定了客觀性,而徹底淪入主觀的領域。
  • [5] 初音未來的消失作者官網,華麗到簡直非人,可以去參觀看看。